伪物语

韩叶only

【韩叶】鼓

我会死在这里也说不定。


再次确认了下被泥石流封锁的道路,低头看看信号全无的手机,我转身背着行李继续上山。


昨晚天降暴雨,我躲在一处山洞里免受风雨侵袭,但是常识告诉我这样的暴雨不可能只是下完就结束,它带来的会是更严重的灾害。今早起来向来处走去,果不其然,下山的道路已经被泥土,石块,倒塌的树木掩埋。目前看来想下山是不可能的了。


我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行李,食物还够一天的。在我的资料中这座山不过是几百米的高度,事实是我爬了一天的时间山顶依旧遥不可及。


但是比起担心下山的问题,上山才是当务之急。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脚下的土地吸饱了水分,还没到泥泞的程度,行走起来反倒轻松了不少。发现泥石流后我便斟酌着把背包里的东西又精简了下,仅剩下食物,帐篷,手电筒和通讯设备,多余的全部扔掉,也可节省体力。


约摸走了半天来到一处开阔的岩石层,我停下来休息。这里的景色也许不错,但是我本就不是什么热爱自然的人,现在也没有文人般的雅兴去欣赏它。这是我第一次进行登山这种运动,事前查了很多资料,穿好登山服,带齐了装备。起初我以为登山会艰难,然而这个过程其实很轻松,唯一也是最大的困难便是未曾料想的泥石流。


也许我爬不到山顶,也许我爬到山顶却下不来。种种念头在脑海中盘旋,我拧开水瓶润了润嗓子。大概人的本能还是生存,自认冷静的我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可抑制地在思考退路。然而想归想,我不可能停下前行的脚步。哪怕弹尽粮绝,即使是用手爬我也一定要爬到山顶。


“哎哟,这儿居然还有人啊!”


我恍惚了一下,自爬山以来不过一天多的时间,但自从迈出第一步便仿佛与世隔绝。明明在山脚下看还是一座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山,然后自我踏入后,没有发现任何动物的活动痕迹,就连那些树木都死气沉沉的,我身上鲜活的气息也在一点点消失殆尽,像被塞进了层层叠叠的包装纸里,快要与土石化为一体。


这一声人类的呼唤撕开了那层沉闷的包装纸,我甚至觉得胸腔中的跳动都有力了几分。


我循声望去,不远处站着两个年轻男人。


出声的似乎是前方的那人,他松松垮垮地站着,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很是好奇地看着我。后面那个人则完全不同,笔直地站着,整个人都像一张绷紧的弓,面无表情,令人退避三舍。


两人都是和我一样的登山者装扮。


不知道该怎样回应,我把目光转移到他们身上,就算打个招呼。


“唔,你是一个人来的吗?”男人咬着烟对我说。


我点点头。


“上山吗?”


我继续点头。


他回头和另一人对视一眼,又对我说:“巧了,我们也是要上山。现在泥石流封路下不去,你一个人也怪危险的,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没有犹豫,我爽快地答应了。没有拒绝的理由,在一个未知的地方,合作要比单独行动可靠得多,哪怕可能因此付出代价。


说走就走,他们开路,我踩着他们的脚印,压力大减。


路上简单交谈了几句,我得知叼烟的男人名叫叶修,另一个人叫韩文清。据叶修说,他们是登山爱好者,每年都会来这儿登山,所以很熟悉,今年却不小心遇到了泥石流,被困在这里。不过比起呆在那里手足无措,他倒是觉得先爬到山顶再说,说不定就找到新的下山路了呢。咬着烟也完全不影响他说话,说完他还朝我眨眨眼,云淡风轻的样子。


韩文清则几乎不说话,他和叶修间的几次交流几乎都是通过眼神进行的。越往上路越崎岖,他二人轻车熟路,我却因生疏有几次险些摔倒,都是韩文清眼明手快地扶了我一把。


“谢谢。”我低声道谢,左腕上的手链被他抓得几乎嵌进肉里,我不露声色地调整了一下。他似是没注意,继续踏着坚实的脚步向前走。


这个人的样子虽然让人难以亲近,但就这简单的接触来看,其实是个不错的人。


我和韩文清都不多话,大部分时间是叶修在说话。他也不是话唠,只是偶尔对天上那朵像锦鲤的云,地上那棵像企鹅的草发表一下评论。原本可能尴尬的气氛就这么活跃了起来,我感觉自己精神头都足了些。


傍晚的时候我们路过一块石碑,我的目光刚刚沾上去就移不开了。


那块石碑约半人高,表面饱经风雨侵蚀,边缘不复棱角,但是上面刻着的一个字却无比清晰——鼓。


我的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喉咙发干。我尽量让自己装出平静的样子,慢慢走近,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抚上石碑。我闭上眼感受着那光滑冰凉的触感,内心的躁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生成一场燎原大火。


我不知道我身后那两人是什么表情,也顾不得想。这场燎原大火烧遍我的四肢百骸,不做些什么的话,我的骨血都会化为灰烬。


“你很喜欢这碑吗?”叶修的声音响起。


“……不”声音出口才发现有些沙哑,我清清嗓子,“只是对这座山上的传说感兴趣。”


“哦?”叶修很有兴趣的样子。


我回头看他:“怎么,你不知道吗?”


他一摊手:“每次来这儿基本是为了散心,传说什么的,没太注意过啊。可否请教一下?”


我的视线转回石碑:“也没什么。只是听说在山顶上有一面鼓,它的鼓点能振奋人心,无论是多么绝望疲惫的人,听一声鼓响便可焕然一新,废材也能变成天才。所谓‘一鼓作气’,便是如此。”


“哇……”叶修绕过来也面对石碑,伸手抠了抠“鼓”字,“人的精神能决定成败这点我倒是认同的,不过敲下鼓就能决定命运?够玄乎啊,我倒宁愿自己抗争下。”


“很多时候,人类在命运面前是很渺小的。”


叶修扯起嘴角:“也许吧。不过长成老韩那样的话,命运也不敢动了吧。”


韩文清闻言瞪了他一眼,他笑嘻嘻地换了根烟叼在嘴里。


我跟着笑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心头的躁动又开始了,已经等不了了。


“还有多久能到山顶?”我站起来问叶修。


他想了想:“一会儿找个地方过夜,明天……”


“连夜赶的话呢?”


他停下来,歪头看我一眼。韩文清的目光扫射过来,我的头皮不禁发紧,十个手指在背后绞成一团,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手链。


“……大概天亮前吧。你很急吗?”他把烟取下来,夹在手指间把玩。


“还好……毕竟走了快两天了,我也想看看顶上什么风光。连夜赶正好还能看日出不是嘛。”我试图让自己笑得自然一点。


叶修耸耸肩:“我和老韩倒是不介意,你的体力跟得上吗?”


“可以的。”天气很凉爽,但是我的额头上有汗沁出,手心也变得潮湿。


“那好吧。现在稍微休息下。”说完他盘腿坐下,在自己的包里掏了掏没结果,拉过韩文清从他包里掏出些食物啃了起来。


我也从包里掏出东西吃,干巴巴的压缩饼干此时吃起来更是味同嚼蜡。我的目光越过那两人,顺着绵延不绝的山向上延伸,直至那看不见的山顶。


他们两个是很好的行路伙伴,不过也仅止于此了。


就快到了。




休息过后太阳已经完全埋没在地平线之下,明月高悬,满天星光,有足够的亮度供人前行。


这段夜路不复以往轻松的氛围,无比压抑。但每迈出一步我心头的雀跃就增加一分。


快了!就快到了!


天空由深蓝转为墨黑,又一寸寸地从东方开始亮起,红日的轮廓渐渐显出来。


从天边泛起鱼肚白起,一层薄雾弥漫开来。我手脚并用爬上最后一个土坡,跪在地上喘着粗气,那两人轻巧地跳了几步就上来了。


四下环顾一番,山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远处的景色隐藏在雾中若隐若现,眼前的雾在日光照耀下不堪一击。


叶修对日而立,柔和的光让他的轮廓模糊不清。


起初日光是包裹在云层中,刹那间,好似一把利剑划破长空,数道夺目的光芒直直地穿刺而出。这仅仅是铺垫,主角才要登场。没有一丝矜持,一角,两角,一轮红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闯进我的视野,跳上半空。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当我的精神再次凝聚,对着空中那团光竟吐不出半个字。


叶修完全沐浴在日光下,他看起来似乎要融化了,侧脸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


“那话怎么说的来着,”他嘟囔着,“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不过也不是地儿啊。”


他想起什么般笑了下,拍拍手,转过身看向我:“朋友,已经到山顶了,不能说我不仗义啊。那么现在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对‘鼓’有什么企图?”



并不是什么出人意料的发展。我平复下呼吸,站起来不卑不亢道:“你们也不是登山爱好者,彼此彼此。”


“哈,演技这么差吗,”他耸耸肩,生硬地表达了遗憾,“算了,我先说吧。我们上山是有工作的,为了保证我的工作不受打扰,我明明已经封山——也就是普通人眼中的泥石流。但是你不受影响,还能待在这里,是因为那个吧。”


我沉默着,余光撇到那挂着牛皮碎片的手链上。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知道‘鼓’的,也不知道你从哪里搞到这手链的。现在我奉劝你,快回去。”
“让我回去还要带我上山?”


“没办法,我需要这手链,生抢不太好。现在我带你上山了就算还个人情。”他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现在日出也看到了,你可以把手链给我吗?”


三两下把手腕解下来,我将它攥在手心。牛皮上沾染了丝丝凉气,我在心底默念要冷静。


“这手链让我去找‘鼓’的给的,既然已经上来了,有没有它无关紧要。我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我一定要见到‘鼓’。”


尽管离得很近,叶修的神色在薄雾中依旧暧昧不清,难辨悲喜。


“你找‘鼓’,想做什么?”他语气轻柔,带着些许无奈。


“……求它为我奏鸣。”


叶修似乎在想怎么回答我,他的眉头系成一个疙瘩又解开,反复数次。最后他似乎是放弃了,长叹一声:“还是你来吧,老韩。”


不等我发表疑问,他闭上眼睛,眉头颤动。我惊讶地发现这回他不是像是透明的,是真的变成了透明的!


他所站立的地方逐渐被一团红色的流动体取代,随后挣脱人形的束缚,争先恐后地向下凝聚成一个了一个柱体——


我仿佛被掐住了喉咙无法呼吸。


深红的外表,几近黑色,泛着古老的光泽。上面布满斑驳的痕迹,但不影响它的庄严肃穆。微黄的鼓面十分厚重,不难想像若是奋力一击,会发出何等震耳欲聋的声响。


韩文清不知何时上前,手执一双鼓槌,手臂蓄满力量,自半空向下划出一道轨迹,重重地敲在了牛皮鼓面上。


咚——


明明是外部的声响,浑厚的震动却从我心底如水波般一层层激荡开,心脏产生共鸣,快要冲破胸膛,快要冲破嗓子眼!我双腿一软,跪坐在了地上。


这……这就是鼓……!在这样的力量面前,人类有犹如蝼蚁。


“如何?”韩文清开口。


这就是,这就是!我的意识还漂浮着久久不能聚集,忽觉面颊一阵濡湿。我连忙伸手去擦,发觉自己竟然哭了。太丢人了,我连忙低下头。


“……拜托……”我的手指根根抠进地面,心中充盈着的竟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请为我鸣鼓!请为我鸣鼓!我需要鼓的力量!”


回答我的是斩钉截铁的一句:“不行。”


“求求你们了!”我几乎伏在地面,以不能再低的姿态语无伦次地吼着,“我知道我是个杂碎,但是我真的需要它!公司破产了,朋友跟我决裂,女朋友也跟人跑了,我最后的一点钱都用来寻找鼓了,就这么回去的话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我的生命已经没有一丝希望了!安眠药,煤气,割腕,这些自杀手段我都试过了,可是总是死不了啊!我不想这样痛苦的活着,死不了,就只能求你们让我振作了!求求你们了,一下就好,用这鼓声让我振作!我的后半生,就指望这一下了!”眼泪像开闸的水龙头一样止不住,打湿了面前的土地。


韩文清没有说话,我抬头看他。那是什么眼神?怜悯?觉得现在的我像狗一样卑贱吗?我不需要,我不在乎别人什么看法。是因为我还不够虔诚吗?怎么做,到底要怎么做?!


我重重地磕下一个头,一个接一个,速度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大。接触地面的地方好像是磨破了吧,余光扫过地面似乎有一层被浸染成鲜红的土,那是血吗?我的吗?无所谓,就算在这里让我失去什么身体部位也没关系,只要能振作,只要我的心脏还能跳动,大脑还能运作,我就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去吧。”


我断电一样停下了动作,心脏被一股狠劲攥得生疼。


“相信你自己,你不需要鼓的力量也能振作起来。这不是你能承受的。”


“相信?哈哈,相信有个屁用!你怎么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你只是站在高处说一句无关痛痒的话!我已经这样求你们了,你们为什么就不帮帮我啊——”不知道口中呼喊的是怎样的语句,耳朵里是无边的寂静。我在干什么?胸口好痛,好烫。这个世界为何这样对我?到底对我有怎样的怨恨?为什么不能不放过我!



咚!咚!咚!


三声有力的鼓点震耳欲聋,第一下好似在我身体的中心放进一颗炸弹,有源源不断的力量向外涌出!但是不等我有反应,第二下,第三下,我的精神和身体迅速衰弱下去。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句话,其实还有后半句啊……


“我确实不懂,也不需要。回去吧,除了你自己,谁也帮不了你。”


韩文清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努力去听,但是他的面孔都像隔了一层纱般模糊不清,眼皮铁一样掀不开。我要离开了吗?不,不要啊!我的人生!我的希望!


我不接受,我不甘心!


啊——————!

一切归于平静,挂着牛皮碎片的手链静静地躺在地上。只有地面的十个月牙形的浅坑和一层薄红证明了刚才的一场歇斯底里。


这样的场景韩文清不是第一次见了,但无论见几次还是不会习惯。左手被一层温度覆盖上,叶修不知何时已化为人形,轻轻靠在韩文清身上。


他长舒出一口气,韩文清没说什么,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公与之乘,战于长勺。公将鼓之,刿曰,‘不可’……”


叶修自言自语般吟诵着,韩文清静静地听着。


“‘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到这里叶修就没再吟下去。


长勺之战,他就是那场战争中,鲁国使用的战鼓之一。鲁国以战术大胜齐国,作为那场战争的参与者,这些战鼓从此被赋予了不一样的意义。


战鼓,在战争中为将士们注入力量。鼓声起,弓弩就位,短兵相接。


战鼓激发将士的血性,反过来又将其注入鼓中,天长日久,这些鼓已经有了自己的精魄,与优秀的鼓手搭档,便会激起人心中最原始最强烈的战意,用鲜血染红长矛,以生命作为筹码。


“战鼓,毕竟是战争用的。它激发的是人的凶性,不可滥用啊……”叶修感叹道。


“事情过去这么久,早已经被掩盖了本来面目。更何况但是人从来只会看见自己想要的。”韩文清淡淡地说。


叶修笑:“别说的你自己不是人似的啊老韩。”


“我也不算什么纯粹的人了吧。”韩文清摇摇头。


韩文清自长勺之战时起便是叶修的鼓手。他每日守着那鼓,早已察觉到这鼓中隐藏的精魄,但时日尚短,那虚弱微小的精魄无法有任何表示。每当韩文清以为那是自己走火入魔的错觉,一旦高举鼓槌,贯通四肢百骸的战栗感便告诉他,这是真实存在的。


他就像守护着一个宝藏那样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一个秘密,每每轻抚鼓面,就会流露出不自禁的微笑。


鼓可以流传百年,但人的生命不过数十年。第一次被黑白无常带走时韩文清的脑子里还是浑浑噩噩的。排队上了奈何桥,端起孟婆汤将要饮下,他突然回想起病榻前的最后一幕。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是一眨眼间。命之将绝时,一个声音溜进他的耳朵:“唉,可惜了,老韩你是看不见哥惊天地泣鬼神的样子了。”


一把打翻了孟婆汤,韩文清完全清醒了。他不愿就这样放弃记忆转世投胎,他还没看到叶修修炼完全的样子。


阎王很头疼,这个鬼魂只是个普通的人类,但是是前所未见的固执,他不闹也不反,每日就像一座石像守在奈何桥上,问他想要什么,他只想保留上一世的记忆。无论怎么威逼利诱,反正是不愿意老实投胎。


最后实在看不下去,好在他这点变数不至于影响大局,阎王索性大笔一挥,给他开了后门。就这样,他终于迈过了奈何桥。


每一世,韩文清都会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去寻找叶修,看着他在乱世逐渐修炼成型。鼓与人相互影响,共同成长。第十世时,叶修终于化成了人形。当韩文清看见那人坐在鼓上冲自己笑了一下,好似一根羽毛轻轻挠过心尖,便知道自己早已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叶修松开韩文清,上前从地上捡起那条手链,轻轻拍去灰尘,低声道:“好久不见,朋友。”


长勺之战,鲁国动用了八面战鼓,它们无一例外地在之后拥有了精魄。对叶修来说,这就是他的挚友。它们一起在战场上用紧密的节奏,制造出震天响的气势作为将士冲锋的助力,是最亲密的伙伴。


然而随着朝代更替,物是人非,战鼓们流落至各地。除了韩文清一直执着地追寻着叶修,他再没有熟悉的事物。


直至五百年前,一只大妖怪横空出世,弄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有人想起了这鲁国的八面战鼓,它们浸染于将士的血性,汇聚世间至阳至刚的凶狠,配合法阵,以毒攻毒,就能镇住妖怪。于是八个伙伴再次聚集,成为了一个鼓阵,将妖怪封在了山上——也就是他们脚下的这座山,也是当初长勺之战的土地上。在熟悉的土地上,战鼓们纷纷发挥了最大功效,成功镇压了妖怪。


被送去做阵的那天,韩文清如往常一样抚遍弧形的鼓身,手指在鼓面敲出几个节拍,他说:“我等你回来。”字字掷地有声,一如那坚实的鼓声。




最初进阵时叶修失去了自我意识,等他恢复时已经不知时间过去多久。他觉得他是被吵醒的,其它七面鼓正叽叽喳喳地叙旧,一个个迫不及待地分享自己这千年间的所见所闻。


叶修不禁想起韩文清,来做阵他是不后悔的,只是再怎样男子汉大丈夫为了天下舍身取义,儿女情长终是软肋。啊啊,他和韩文清,谁又是儿谁又是女呢?


“老叶,你怎么了?”


“啊?不,没什么。”


“是那个吧是那个吧,我知道的!你们听我说啊,老叶心里有人!他和韩文清……!”


“天呐!”


“那个韩文清!”


“不是吧!”


叶修瞬间成了讨论中心,他很无奈,怎么以前没发现他们这么八卦呢?


“老叶,”一面鼓突然口气严肃起来,其他鼓都静下来,“你舍不得韩文清是吧。”


面对自己亲密的伙伴,叶修没掩饰,痛快地承认了。


“其实,你们有重逢的机会的。”


叶修精神一镇,忙竖起耳朵。


“你也知道,咱们八个只有你有实体,我们七个因为没有可以附着的实体,所以力量打了个折扣。如果能找到我们的实体,一部分就好,我们七个的总和就能相当于现在的八个,到时候你就能出去和韩文清守着了——不用说什么但是,我们在这里也没下油锅没滚刀子,彼此做着伴也不无聊。你不一样,你的心在外面。”


叶修看着自己的伙伴,头一次有些说不出话。


“历经千年,你还能有你的搭档,要珍惜啊。”


所有战鼓都沉默了。


其他七面鼓的搭档早已被掩埋在历史长河中,他们姓甚名谁,只有曾经被他敲过的鼓才知道,而这些鼓的心情,也只有他们才知道。


韩文清不也是如此?那些鼓手也是他的伙伴。众人泯然于一世,独他轮回永世。


每当这时叶修便庆幸韩文清是那样一个强硬的人,天上地下,除了他自己,谁也不能拿他怎样。
伙伴们想要成全他和韩文清,也是因为将心中的思念全部寄托于此了啊。


“谢谢。”


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两个字。


大约过了百年,妖怪的力量逐渐被削弱,战鼓们压力大减,叶修得以脱身出去和韩文清一起寻找伙伴的实体。每十年他还要再回来一次加固阵型,直至找到全部的实体。



这就是最后一面鼓的实体了,最后一次加固阵型,成了,八鼓阵变七鼓阵,他就可以完全脱身,把法力留下,做一个普通人。他攥紧手链,一时间竟说不出什么心情。


韩文清走上来,揽住他的肩。


“最后一个了。”


“嗯。”


“这次要多久?”


“不确定。”


“不管多久,我等你回来。”韩文清贴在他耳旁低语。


你伴我生老病死,我陪你千年孤寂。


叶修嗤嗤笑着:“等着啊,这次回来,下辈子跟你一起投胎。”


他偏过头,以一个倾斜的角度凑近韩文清,四唇相贴。



“好。”

薄雾变得浓郁起来,韩文清知道自己该走了。叶修的身形在雾中越来越淡,韩文清固执地等着,直至他最后一根发丝也隐匿起来。


眼前亮起一盏暖黄色的灯,那所指引的是下山的方向。一直走到山脚下,灯灭雾散,山,又恢复成了那个生机勃勃,不过几百米的山。


一阵紧密的鼓点自山顶倾泻而下,霎时间惊起飞鸟无数。


韩文清回头仰望山顶,露出了微笑。


不管多久,就如同之前那无数个轮回一样,那人会面带三分笑意七分淡然,悄然走来,对他张开双臂,说:

 
“我回来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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